【配乐散文】青莲青莲 



作者 邵顺文 朗诵 海天

冬的中午，我的影子和思绪沿着狭长的水泥路飘忽，只为寻找废黄河边传说已久的青莲。那路从我的脚下出发，一直伸展到我的膝盖、我的肚脐，直至我的胸脯。在我的胸口，它停了下来，告诉我，这里就是青莲。青莲仿佛已经远去，剩下的一切也似乎只是关于她的记忆。

我在路边驻足。阳光的瀑布从我的头顶倾泻下来，暖暖的，湿润了我的头发、我的脸庞。这是我的祖先们一直享用过的阳光。它灿烂夺目，像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盐。在青莲，是谁第一个得到了她的照耀？我是她的第多少代传人？我的体内还有多少钙源自她的骨骼？我的语言中还有多少与她有着共同的成分？我扪心自问，充满了莫名的感恩。

     大片的田野上，麦子整齐地排列着，如同士兵列队，在统一的口令中。田野边还生长着一些树，它们或是松树，或是杉木，或是槐树，或是泡桐。这是我在江淮平原、太湖流域，或者在鲁中、鲁南、浙北、沪郊20万平方公里左右的大地上随处可见的景观。这些麦子，这些庄稼，这些树，最初给我带来的感受是平淡，甚至是失望。但是当我静下心来，仔细打量它们的时候，我的眼眶微微湿润起来。它们在大地上生生死死，延续的是自己的种子，是希望，是坚强。在这些平凡中，究竟包涵了多少不平凡的故事呢？每粒种子都是一个传奇。它们的破土、萌芽、茁壮，是与风雨较量的胜利，也是与自己内心的黑暗较量的胜利。

     鸟从高空落下，像一片叶子。从低空升起，像一片云。在青莲，多少叶子制成了标本？多少云散成了雨雾？又有多少鸟变成了化石？我不知道。我们要寻找的数据，如同寓言和诗歌，掩埋在历史的深处。也许某个偶然的机会，我们可以获得真相，也许这些真相，永远不会现身。历史究竟在何处启航？它要驶向的港湾又在何处？我们会在它的船舷上逗留多久？谁的手里握着智慧之鈅？我的手指沿着鸟起起落落的方向划去，依然只在半空中留下一个个巨大的问号。

     风轻轻吹过。从北方吹向南方。它让我联想起自然之手？如果自然是有生命的，那么它的手不是风又是什么？它的手缓缓拂动中，什么样的信息被带向遥远的南方？什么样的鸟随风而去？什么人抬头仰望风中的云朵？什么人落泪，又什么人为之欣喜若狂？风究竟吹拂了多少年？风中哪些种子落在了无垠的平原，又有哪些种子落在了齐鲁山岗？哪粒种子是晏婴，哪粒种子是孔子，哪粒种子是扁鹊，哪粒种子是孙武？哪粒种子是鲁班，哪粒种子是弈秋，哪粒种子是孟子，哪粒种子是王羲之？青莲，你究竟在大地上落下了多少铁骨铮铮的种子，韩信，关天培，周恩来……他们又都是你以怎样的心血养育成的浑圆的颗粒？

    一个农夫拖着一平车的稻草向我走来。帮助他拉车的是一头老黄牛。在老黄牛的右侧，紧紧跟着一头小黄牛。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而时间，正从他们的身边疾驰而过，如同呼吸。我问农夫，在青莲，现在还有什么？农夫茫然地看着我的车，说：“你专程来青莲？”我点点头。他说：“你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看到的专门访问青莲的省城来人。但是，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了，有些文物已经搬到了上面，文保所现在已经变成了工厂的厂房……”

    我突然觉得很开心，这种开心甚至超出了我自己的想象。文保所保留的是记忆，而青莲需要的正是一个与时间共同前进的未来。当我们把记忆压缩起来，腾出的是记忆的空间。把这空间递给未来，如同把语言和火种递给我们的后代，或者把漫长的渴望递给爱人的内心。

    想象中的青莲应该是一片高高之岗，或者至少也应该是一片丘陵吧。丘陵之上，阡陌纵横，庄禾生长，四季轮转，青黄交替。人们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笑语欢歌，潺潺不断。走近青莲，才发觉，青莲并不是我想象的高岗或者丘陵。确切地说，在青莲，没有高岗，没有丘陵。但是，青莲有淮河下游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的烙印，也正是青莲使得东南沿海地区的原始文化同中原黄河流域的诸原始文化在地域上连成一片形成了我国新石器时代文化的完整体系。我是青莲的后裔。当带着巨大的空白从青莲返回的时候，我的内心盈满了种子般的充实。我是青莲体内的一滴血。若干年后，我的名字会胀成青莲引以为豪的种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