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他回来以后,就在绍兴办起了学校。每天忙忙碌碌的,也见不着个人影。直到1912年,31岁的他到南京任教,同年5月到了北京。
他到了北京后,才把我们从绍兴接来,住进一个小四合院。
四合院,北房三间,分别住着他母亲我婆婆、他和我。他一直睡书房,看来还是没想通爱还是不爱的理由。或者,他由于天天忙着上课、写作,把爱与不爱的问题早抛到了脑后,只剩下“爱”、“不爱”两个名词左右他的神经,迷惑着他在这方面及不发达的大脑。
而我们的关系,算是冷冷漠漠,以至于我称他为“大儿先生”。但也可算隐晦曲折,象他的文章一样迷离、不易解读。
“我想和你一起睡。”一天晚上,我来到书房,可怜巴巴的说。
他抬起头,很无奈:“你看这很窄。”他指着他那还稍小于一般单人床的木榻说。
我忙道:“我那宽敞。”
他在搪塞:“我还有几篇文章没写完呢,你先睡吧!”
我一装到底:“我害怕。”
他奇怪的问:“怕什么?”
我灵机一闪:“怕,百草园的妖精,也怕,三味书屋里先生的竹板儿。”
他一笑:“那都是我写来骗人的,哪有啊!”
“可是我喜欢,你写的我都喜欢,”我小女孩的口气,“陪陪我吧,就一晚,行吗?走 啦!”
他很不情愿的站起来,熄了灯。我们来到卧室,这里因为长期没有男人居住而显得幽香。我为他宽衣、脱鞋,然后,自己爬上床,放下帐子。我挽着他的臂膀,枕在他的肩上,靠在他的身旁。心想:他怎么不爱我呢?怎么会、怎么能、怎么可以?我输了么?输了他、输了我、也输了幸福!或者,是我不够坚强。不然,他便不曾爱过。我那里知道他的心啊!我怎么也想不到,此时此刻,他的心是热的,他在挣扎。并且,把我放在心里。也许,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都没意识到,我又怎么能想到呢?
他叹了口气,轻轻的,试图不让我发觉。
“你总是这么忧郁,眼里锁着深深的愁苦。你总是在悲哀着自己的无奈,似乎忘记视线里另一个人的存在;也许,我根本不存在。你忧郁的是你的国家,你所愁苦的是你的当局,而你所悲哀的只是你的悲哀;也许,我真的不该来;没有我,你就不用把匕首放入胸怀;随时刺杀你生命里非常渴求却并不存在的爱;我爱你,你无法明白;因为你不懂得爱;没有爱,如何发出这许多感慨;惟有叹息,了却这四千年的旧债......”我似在梦呓,喋喋不休。
“你在作诗吗?”他清醒的问。
我握着他的手:“也许,我真的不该来......”
“你从哪来......”
“从一个光年时代;为了寻觅千年的等待;你摔琴于我面前,把无弦的琴,放入古琴台;你再不要遇到知音,因为我已死,你不要命运下一个安排;今生今世你是不信宿命的异教徒,为了惩罚,才让我们错过几许真爱;我还记得,我们携手谱出千古的节拍,今天仍在徘徊;你是否还记得,你为我奏出的不朽的余哀;让我经历千年的劫难,痴痴等待,仍不醒悟今天的不该;让我回去,重新走入古琴台;当你有一天,又忆起那遥远的情怀;和我一同谱完节拍后的余哀余下的真爱;我期待......”
他轻轻的说:“那是一个多美的神话!”他不禁神往。
“只可惜,一千年后,物非人也非了。”我叹了口气。
“那个地方在哪呢?”
“在心里,我的和你的,一个什么角落里。因为它很美丽,所以我们生怕别人夺走似的 藏匿起来,最后,连我们自己也找不到,它到底在哪了。”
他拥紧我,一滴泪,滑落我的发际。他已意识到,他似乎真的爱上了我。但,他仍固执的不原承认:旧社会、旧道德、旧形式下,居然也产生了爱。他不信!
他不经意间,下意识的吻了我的额头。我却似触电般的坐起上身,以肘撑床。我想说什么,但我一时说不出。可是他明白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明白了。激情在一点点蔓延,穿透了我们两个人的心脏。至少,我的心跳得无常......
可是,他再次逃开了。他不由自主的把眼神移向别处。
我就象被泼了一盆凉水,上下左右,里里外外都凉了。我目光呆滞,一动不动,一切姿势停在瞬息。失望的眼和铁青的脸,为了让他记住——他犯的错误。
“你怎么了?”他觉得不对劲。我依然不语,也丝毫未动。他又问:“你——说话啊!”他慌了,用双手摇晃我。
我突然打了个寒战,似灵魂归位般。眼睛又开始灵活起来。“刚才,我进入你的身体,找到你的心,”我用手指点他心的位置,“我问:心啊心,你告诉我,大儿先生最爱的人是谁?你猜你的心怎么回答?”
他不禁问,“它说什么?”
“它说——,”我看看他,“它说——,”我又看看他。他一副关注的神情。我失声大笑:“傻瓜,我骗你的。我怎么能看见你的心呢?”说完,我躺回床上。
他什么也没说。
我轻叹:“是呀,我怎么能看到你的心呢!我找遍你全身,就是没有找到你的心。”眼角,泪下。
他陪我一起叹息。一时间,空气凝滞。
今晚真是机会难得,我干嘛把两个人都带哭?我昂起还有泪痕的脸,笑道:“你猜你的心说什么?它说——。”
我笑声格格:“它说:你都不知道他爱不爱你,我怎么知道。”
鲁迅也笑了。
我说:“知道吗?我临出来时,你的心说: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一路发展到今天,我想,已经可以称之为爱。可是,不知道那个傻瓜,哪根筋不对,一直拒绝你,把我都急死了。然后,又把我急活了,弄的我‘心’律不齐,时不时还房颤。”
他也忍峻不住:“你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希奇古怪?”
“我的脑袋,装满希奇古怪,因为千年的等待,才来到这个时代。”
“你又来了,不要再念了。又不象格律,又不似打油,不新不古的。”
“有朝一日不念了,打雷的打雷,放炮的放炮!”两人相顾大笑。
良久,他道:“说真的,有时候我都觉得你不太真实。”
“那么,你有没有把我当作妻子?”我问。
他带有几分睡意,象是放纵的大笑过后,余力无几:“我一直把你当作我母亲送我的最精美的礼物,珍藏着。”
“如果,我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你的妻子,根本不是朱安呢?”
他再次睡意全消,他怔怔的望我。
我心满意足的笑道:“我是古琴台里的精灵,借助月光来到你身边。我想完成一段隔世情愿,填补你自以为苦的寂寞。当你决定,爱与不爱后,我便要离开。如果你爱,只是让你尝尝爱是什么滋味;如果你不爱,那么你要好好把握下一段感情的到来,别再错过。”
他睡了,只是装给我看。在他心里,轻轻的说了声:我不想,失去你。
我以为他睡了,并且没有听到他心底的话,我再次失望。
但我不会绝望。“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他说的。我相信,凡是他说的,我都相信。
五
直系、奉系再次混战,吴佩孚挂帅。北京城里人心惶惶。
有一天,林谦之来找鲁迅,恰逢他不在家。我请他到客厅来坐,并很有礼貌的送上碗茶。
“多谢嫂夫人。”他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
我单刀直入:“不知林先生来找我先生,有什么事?”
他沉吟片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眶圆形眼睛,道:“啊,也没什么,无非是请大先生写几篇文字,以供报界发表。”
“什么命题?”我问的突兀。
他一愣,心中怪我多事:“想必嫂夫人也知道吧,近日直系和奉系打的热火朝天。在山海关,一碰面便硬碰硬了。”他先给我扣了个帽子,堵上我的嘴,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小子,我知道的比你多,我心道。“是吗?又打了!”我说。
他得意洋洋:“而且,直系派出了长胜将军——张昌连张将军直奔山海关,胜负已可预知。”
我佯作惊讶:“怎么,张大将军又投降了?”
他一抖,显被我的问话惊住了,“嫂夫人——”
“您不知道,他张昌连可是有名的降将,墙头草,随风倒。亏得吴佩孚还自称‘儒将’,整天羽扇纶巾的,这么个人还看不透。”
林谦之听得目瞪口呆:“张将军虽是降了几次,但这次也未必......”
我插口道:“你看着,多则七天,少则两天,吴佩孚就坐不住了。他可不相信张昌连。只要他投降的消息一传来,吴佩孚就要亲上前线了。可是,他的本领却不怎么大。不出二十天,奉军就得入北京。”
他脸色数变:“嫂夫人分析的极是。”
“哦,林先生,你不是想请大儿先生写文章为直系呐喊助威吧!”
“哪能,哪能。”他分明哑口无言,却硬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我看见,他暗暗抹了把冷汗。我装傻四处看看:“嘿,今儿这天还真热!”
他不尴不尬的笑了。
林谦之刚刚出门,鲁迅便回来了。“你回来了!”我象一只快乐的小鸟飞到他身旁,接过他的书夹和教案。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为我介绍,“这位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广平兄。”
许广平?我上下打量,她终于闯进我的生活了。鲁迅问我:“林先生今天怎么这么奇怪,走得像逃命一样。叫住他,他只会说:‘小弟佩服,小弟领教’之类的话。你给他吃了什么药?”
“药?”我想了想,“哦,人血馒头。”
他身后的许广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鲁迅说:“快请进。”
我却一步挡在了许广平的面前,不怀好意的上下看她。她有点窘迫,不由自主的低了头。“我不喜欢你,”我直言不讳的轻轻道。
她被我凶恶的气势吓住了,踌躇不前。我又道:“识相的最好快走,我先生是有妇之夫。”她一惊,气都喘不匀。
鲁迅回头笑道:“广平兄,怎么了,快进来呀!”
我让了一步,忙道:“看。这小先生,还和嫂子见外吗?”我笑得狰狞。
鲁迅吩咐道:“为我们准备点酒菜,我们要秉烛夜谈。”
秉烛夜谈?我急了,这还了得?“要酒菜呀?自己弄去!”我变脸比变天还快。说着,从嘴里啐出了瓜子皮,丢下脸色回屋去了。
只剩下鲁迅和许广平在瑟瑟秋风中发呆。
晚饭,他们高谈阔论。正是当时政府如何、国民如何。在我这个知道以后一百年历史的人看来,他们的言辞,甚至抱负都未免可笑。也许,这正是他们能走到一起的原因所在吧!
我要破坏,并且进行到底!
他们用过饭,坐在一旁聊天。我在收拾碗筷。许广平露出女子本色,走了过来说:“嫂夫人,我帮你。”
“呦!”我阴阳怪气儿,“快别动手,动‘嘴’就可以了,别脏了您这一双玉手。瞧,这小先生多俊,足象女师大的学生。快早点回吧!天晚了,遇上坏人就不好说了。”她脸一红,坐了回去。
我说话时,鲁迅一直低咳,试图阻止我。我就不看他,我知道他不高兴。我拾了盘子端到院子里,蹲着冲洗。
他们又回复了谈话,但我却成为阴影,挥之不去。气氛有点尴尬。突然,从院子里传来清脆一声,是瓷器落地的声音。随后,一个接一个的,有条不紊的砸碗,砸出极嘹亮的声音。
一个不剩,我站起身,看向他们俩。鲁迅来到我面前,面若冰霜。低声道:“你怎么象个泼妇?”他已忍无可忍。
我笑了,和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的妩媚、笑得鬼祟。一身白色长裙,象月亮一样发着光。地上的碎片,如一地星光,绚丽而闪亮。“你知道什么叫静影沉碧,一泻千里吗?”我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
他愣住了,不知所以然。怒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怠尽。眼神也变得无奈而温柔,这是从未有过的。
我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如飞天仙子般轻盈。紧紧的。他用手推我,我却如泰山般毅力不动,或而,他根本无心推开我。
许广平看呆了,我狠毒的看着她,“你不会得到他。”我在心里说。
鲁迅半劝半哄:“别,别这样,家里还有客人呢!”
我哪容分说,回过眼神,紧望他的眼眸,热得将要将他熔化:“我不管!这次,你还想逃吗?”我猛的扣住他的唇,让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瞬息,我强吻了他。而许广平在夜色中腿了色、没了影儿。
他紧紧的拥着我,狂热的吻着我。
十几年了,我终于等到了!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