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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过楣梢 上

 一 
 
   是年华逝去的歌声  
 
   一朵桃花入眼 
 
   谁在怨人不归啊 
 
   离离的青草涌破了韶华 
 
   青回柳眼 梦入天涯 

 
   上午,乘车到市郊杨柳青办事。事情很快办完了,问当地人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玩,别人告诉我,不远处有个石家大院。以前,我只知道杨柳青出年画,很有名气。但,对于石家大院就陌生多了,觉得该象天津的古文化街一样,或者是某位显赫人士的府邸故居。模糊的印象在脑海只是概念化的,没有什么具体形式。 
 
   买过门票,步入这古老的宅院,一种浓重的历史氛围迎面袭来,象恍若一梦,象不慎跌入前世,回到过去。 
 
   我没有随着导游的讲解和成群的队伍,而是单独参观。几百年的建筑一少了人气,立即阴晦起来。我首先踏入苗园,算是第一进房子。两边皆有门,分跨南北两房。北边是卧房,南边是书房。 
 
   书房名“知足知不足斋”,相传是刘庸所提,古雅的楠木雕花书案平躺在西厢,被当作那年月的古老文物陈列着,许久没有人碰过了。发黄的东周、三国、四书五经代表主人希望世代子孙可以考取功名,治国平天下。 
 
   但是,故事已经过去一百多年,希望也好,心愿也罢,都随昨日远去。 
 
   北边是卧房,东西两厢,都有铁链拦隔。这当年本是常有人来往的地方,如今却已人迹罕至。我好奇的向里张望,阴暗的绣榻上仿佛上演已去的故事,尽在一瞬,挥入喜怒哀乐。 
 
   步入古戏楼,讲解员正在用天津普通话高声讲述戏楼的奇妙之处。这个地方冬暖夏凉。冬暖,因为有同皇宫东暖阁一样的设施——地炉,这在天津乃至全国是独一份;夏凉,全屋的108根楠木都深入地下有一人多高,地下有石基,由于耐下沉,唐山大地震都没震塌它。就是因为这些方石,让人有置身于天然石洞的感觉。 
 
   和坤被杀,罪行之一就是楠木建宅,但,石家大院全部由楠木盖成。怕别人知道,只能涂上油漆,使整座院子颜色一致,古朴天成。 
 
   鼓掌声中,人尽散去,我还停留在座位上,细细品味。恍然记起什么,又不甚清楚。转眼间,戏台上锣鼓已喧天,站在门外的行人都不住叫好。这里高朋满座,唱着堂会,庆贺着什么。人人穿着当时的衣服,用着当时的语言和表情…… 
 
   转眼间,一切又恢复平静,古戏台下依然只有我一个人和满屋子的想象在升腾。 
 
   又缓步前行,很多地方都没有复原,而成了杨柳青民俗博物馆。我走进的这一进是婚俗展览。有马车,有花轿,还有缩小了的迎娶队伍,包括新娘的嫁妆。 
 
   大红的花轿停在四只小板凳上,平平稳稳,永不落地。好象真有个新娘羞答答地坐在里面等待新郎的迎接。 
 
   窗外,春风徐徐,满树桃花正艳,一朵被风轻送,飘入我与花轿之间。 

 
   唢呐吹响了,鞭炮正嘹亮,装载着新娘地花轿已到了门口,有谁知道新娘还泪痕斑斑。石家家室显赫,大爷石韶仁才高八斗,即使是个偏室,也不致辱没女方名声。但是她为什么哭泣呢,莫不是早有了心上的人儿? 
 
   大戏唱起来了,锣鼓正高扬,亲戚们已脸红耳酣,正观赏品评台上的角儿。还有的,是在揣测那年轻的新娘到底是怎样一副心情。大爷与原配夫人情深意笃,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娶妾的。可是,夫人已经病入膏肓,大爷为遂夫人心愿,终将月小姐娶过门。这本来就不是一场正常的婚姻,也就没什么幸福可言了。 
 
   阿月被抬进石家,根本没有拜堂,只有喜娘搀她出来,迈火盆、听家训、送入洞房。她不知道是谁揭去盖头,大概是新郎石家大爷吧!但是,没等她看清楚,他已不知去向。 
 
   已经掌灯了,走进来一个人,他的衣着很华丽,气度也很不凡,长着一副刚正俊朗的面孔。这个时候进洞房的除了新郎还会有谁,阿月这么想,并忍不住偷偷看他几眼。他有些象他。 
 
   他走过来,微笑着说,嫂夫人。 
 
   仆人介绍,这位是二爷。 
 
   她才恍然明白,被命运捉弄似的,脸有些白,有些尴尬。 
 
   他依然露出迷人的笑容,大哥、大嫂请你过去。 
 
   阿月随着他穿庭过户,在一个大院前停下,他说,请——我大哥就在里面,嫂子这次莫要认错人。 
 
   她瞪他一眼,走进屋子。这屋子满是浓烈的中药味,一个病得臃肿得女人倚在床边,她身旁有一个男人细心照料她。那温柔得神情,都会让人感到,即使做这样一个病得快死得女人,也是幸福的。 
 
   他和老二很相象,但比起老二得细致,他略显粗糙,身体也很高大。当然,比二先生老了许多。 
 
   大夫人有气无力的请阿月坐,并象嘱咐后事似的将大爷的与阿月的手放在一起,然后会心的微笑。大爷忙松开阿月,握住妻子的手,说,你不会有事的。 
 
   大夫人无力和他辩解,只是拉着阿月,和蔼可亲的让她叫自己姐姐,让她做这家的女主人。 
 
   阿月觉得她象极了母亲,但却无法靠近。这一切都那么陌生,那么突兀。 
 
   晚上,石韶仁只在洞房坐了一会,他总是冷冰冰的,好似阿月的到来宣判了他妻子的死刑,又好似他妻子的不幸源自于她。 
 
   好在,阿月并不介意。她还有如做梦般的,辩不清状况。这样的夜晚她怎么能入睡呢?她在怀念那不归的人,他说过要回来的。可是,到了她已嫁作人妇,他还没有来。她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见面。 
 
   后半夜,她刚刚睡去,却隐约听见后院有人在哭。第二天,她才知道,昨夜,大夫人不在了。 

二 

 
   高唐的游戏被雨惊醒 
 
   屋檐上的珍珠开始渐渐沥沥地响 
 
   谁家地炊烟传来 
 
   是酱爆茄子 还是油焖大虾 
 
   给我一碗蛋炒饭 别忘了 
 
   多放点辣椒 

 
   穿过一进进的院子,走过低垂、含苞待放地木刻莲花门楼,依稀感觉到,这青砖绿瓦间,该隐藏着什么故事。即使是落花飞絮也好,都是关于这个大院的故事。 
 
   脑海里,总是浮现着一些画面,不能细想,但随意又清晰不过的展露出来:下着淅沥春雨的早晨,一个穿着白衣裙的姑娘,撑着一把小油伞从廊间走过。细雨在伞顶凝成珠,滚落下来,溅在姑娘的绣花鞋上。正如戴望舒的《雨巷》,象丁香一样的姑娘,结着丁香般淡淡的哀愁。 
 
   走进砖雕展览室,有许多用金砖刻出来的鸟、兽、花纹等图形。金砖,并不是真的用金子所铸,是用黄河的泥土烧制而成的,一般皇城建筑专用这种金砖。杨柳青出金砖。石家奉旨烧40万块金砖,两面打磨,供修太和殿之用。后来,盖石家大院,石家又制40万块,四面打磨。所以,这整座大院的材料与太和殿相同,甚至更为考究。 
我来到砖雕第四展览室,这里多数都是较小的原物或照片。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只石制手镯,石体呈象牙白,完全手工雕刻,非常精巧。仔细观察,发现镯子上有一道裂痕,好象是破损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 

 
   抬头时,看见我旁边有一个年轻人也在认真端详着镯子,很投入。我们的眼神一触即分。我浏览一遍,出了第四展览室。心里揣测那镯子为什么会破碎,还有那镯子的主人。心念一动,这眼神好熟悉,好象当年见他一样。 

 
   浑浑噩噩的梦里,他来了,带着笑容。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小山上,他望着远处,说要离开,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看着他无语。他去了,她在背后叫他的名字……她在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睡着了,而那甜蜜的味道不过是一场繁华虚幻。她望着窗外的雨,愣愣出神。 
小表姑,他在背后喊她。 

 
   她吓了一跳,怨嗔地看他一眼,说,大嫂没了! 
 
   他点点头,你的眼睛是哭肿的吗?姑妈病了这么多年,姑夫也照顾了这么多年,该还的该受的都清了! 
 
   我大哥很难过,一个人在屋子里不出来,也不说话。 
 
   她是石韶仁的小妹妹石晖阳,他石家大夫人的内侄西门少爷,在家大排行十一,所以人们也称他为十一少爷。他每年都要到石家来,不单因为这里有美丽可爱的小表姑,还有他的挚爱——砖雕。十一生在名门,家资颇丰,长辈们是绝不允许他做石匠的活计的。但是他爱极了那屋顶的麒麟、飞檐的凤儿、照壁的游鱼,并以他们为生命。 
刚才,我梦到了你。 

 
   梦到我什么? 
 
   晖阳沉默了片刻,说,梦到你又去偷吃厨房里的东西。 
 
   十一失笑,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他又问,我走到第二进时,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觉得很面生,是谁啊? 
 
   是我大哥的续弦,是大嫂临终前娶进门的。 
 
   姑妈真的如愿了,在她走后姑夫不会孤单。可是却害了一个姑娘。 
 
   阿月人很好,也很可怜! 

 
   阿月把小油伞放在墙边,轻轻走近韶仁。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间屋子,仍然有挥不去的汤药味。 
 
   石韶仁坐在书案前,没有表情。你来这里干什么?他突然问。他是不愿意有人打搅他的悲伤。也许,这悲伤在别人眼里是痛苦的,而在他是快乐的。 
 
   晖阳说你一直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他的眼神从她的脸上一掠而过,又回到窗外,外边是明亮的。我在等她回来。 
 
   徒的,阿月的心里生出了莫名其妙的伤感。可是,他再也回不来了,她说。 
 
   韶仁纂碎了他面前写满字迹的纸张,你走! 
 
   其实你也知道,她不会回来,你就是自己骗自己。 
 
   出去! 

 
   阿月从廊间走过,突然有人从背后将她抱住,同时一股成年男人的气味涌入心扉,是老二,她知道。 
 
   放开我,我是你嫂子,阿月强烈的反抗。 
 
   可是他不喜欢你,连碰都不碰你一下。我喜欢你,你把我认错时我就喜欢上你了。 
 
   阿月挣扎得越厉,他的手臂越是抱紧。你不怕你哥哥知道吗?你就不顾礼仪廉耻? 
 
   老二终于放手了,恢复一本正经的神情。我不怕谁知道,哪怕是整个石家大院。可我绝不会勉强你。我唯一不能给你的就是正大光明,除此之外,只要你肯,我什么都给。说完,转头走了。 
 
   阿月的心砰砰的,她极不知所措。还没走出几步,再一次被人拦腰抱住。你还要干什么?她生气了。但,回头看时,却不是老二,而是他的儿子石易男。 
 
   凡是他喜欢的我都要,包括他的女人。 
 
   阿月颤声道:我是你大娘啊! 
 
   不是,你是女人,是我爹的玩物。说着强行吻她。 
 
   易男,你干什么?晖阳出现在门外。 
 
   石易男一抖,忙放开阿月,看也不敢看晖阳,只小声道:姑。当他看见晖阳和十一共乘一把伞时,神情又变得不逊,瞪十一一眼,扭头跑走。 
 
   晖阳叹息着,易男这孩子,越来越不象话。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十一在旁边提醒,你难道没瞧见他看你,还有我的眼神? 

 
   什么眼神?晖阳不明白。 
 
   十一没深说,更不便多说。他很为阿月的处境担心,二叔也真是的,光顾着纳妾,也不管教孩子。 
 
   晖阳说,其实他心里挺苦的! 
 
   阿月蹲下身,尴尬的捡起伞,小伞已被雨水污了。她一语不发。 
 
   晖阳说,对不起,阿月,让你受委屈了。 
 
   阿月摇摇头,微微一笑,转身而去。但是,十一看见,她眼里含着的泪。 

 
   晚上,晖阳来到易男的房间,易男不在。她看见桌子上有许多自己的画像,各种姿态的。 
 
   易男从外进来,姑! 
 
   晖阳笑着转过身,都是姑吗?姑哪有这么漂亮。 
 
   不,姑在我心里是最漂亮的。 
 
   晖阳摸着侄子的头说,你这样子多乖,下午你把我吓坏了。 
 
   易男一把抓住晖阳的手,我不会再那样了,我只想气气爹。 
 
   为什么?晖阳有点不敢接触侄子火辣的眼神。 
 
   易男的眼圈一红,爹要把你嫁出去。 
 
   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出嫁的,就象男孩子大了要娶亲一样。晖阳的鼻子也酸了,没想到,关于自己的终身大事,最后知道的却是自己。 
 
   姑,我不要你出嫁!易男将头埋在晖阳的怀中。 
 
   好,姑谁也不嫁。晖阳不知道是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还是自己,流泪了。 
 
   连十一哥也不嫁吗?告诉你,爹喜欢大娘。 
 
   他谁都喜欢。 
 
   可我只喜欢姑一个。 

 
   十一这一次来,觉得石家大院更死气沉沉了。也许是因为姑母的病逝,而带来挥不去的鬼气。小表姑要出嫁的消息,让他不开心了好几天。这么可爱的姑娘也要嫁做人家堂上的主妇了。她还能象以前一样爱说爱笑吗?大概不能了吧!她丈夫会善待她吗?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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